梅雨季的“栖云巷”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旧棉布,空气黏腻得能拧出水来。陈默拖着磨损的行李箱,站在37号斑驳的铁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门开了,一个女人站在门内。
她身形纤细,穿着沾着白灰的工装裤和洗得发白的T恤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和几道细小的划痕。她面容清丽,眉宇间却刻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眼神像深秋的湖面,清亮而沉稳。正是房东,苏蘅。
“陈默?”她声音清冽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“嗯。”陈默点点头,递上租房合同。
苏蘅接过合同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,没多问,侧身让开:“楼上左手边那间。钥匙。”她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,冰凉沉重。
陈默搬进这栋老宅改造的独栋小楼。房子不大,但格局方正,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,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唯一的缺点是——年久失修。入住第三天,暴雨倾盆,屋顶开始渗水,滴滴答答落在他刚调试好的电路板上。陈默慌忙抢救,看着短路冒烟的元件,心都沉了。
他拨通了合同上留的电话。苏蘅来得很快,带着工具箱。她没说话,只是利落地爬上阁楼,检查漏点。陈默站在梯子下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,滴在工装裤上。她动作麻利,补胶、换瓦片,一气呵成。不到一小时,漏水止住了。
“好了。”她下来,简单地说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!”陈默叫住她,递上一杯温水,“谢谢苏小姐。”
苏蘅接过水杯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,微凉。她喝了一口水,喉结滚动了一下(陈默注意到她脖颈线条紧绷):“叫我苏蘅就行。有事……直接敲我工作室的门。”她指了指一楼尽头那间挂着“蘅工坊”木牌的房间,然后离开了。
自那日起,陈默和苏蘅之间有了些微弱的联系。水管堵了,他去敲门;灯泡坏了,他去敲门。苏蘅总是沉默地出现,沉默地修理好,沉默地离开。她的话极少,但眼神很干净,动作沉稳可靠。陈默渐渐发现,苏蘅的工作室里堆满了各种工具、木料和图纸,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照片——其中一张,是个笑容灿烂的小男孩,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泰迪熊。
一次,陈默在公用厨房煮面,苏蘅进来拿工具。他随口问:“苏蘅,你一个人住这里?”
苏蘅的动作顿了一下,背对着他,声音平淡无波:“嗯。以前……和弟弟一起。”
陈默的心莫名一跳,没敢再问。
几天后,暴雨再次来袭。这次,不只是屋顶,连外墙的排水管也堵死了,雨水倒灌进一楼的储藏室。陈默焦急地敲响“蘅工坊”的门。门开了,苏蘅脸色异常苍白,眼下乌青浓重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。她什么也没说,拿起工具就冲进雨里。
陈默跟出去帮忙打伞。雨势太大,他看到苏蘅在疏通排水口时,手指被锈蚀的铁皮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瞬间涌出,混着雨水流下。她却像感觉不到疼,依旧用力撬动堵塞物。
“苏蘅!你的手!”陈默惊呼。
苏蘅这才停下,看着自己流血的手,眼神有些恍惚。陈默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回屋,翻出医药箱,笨拙地为她清洗、消毒、包扎。她的手掌虽小,却布满薄茧,此刻却微微颤抖。
“为什么……这么拼命?”陈默忍不住问,声音很轻。
苏蘅沉默了很久,久到雨声几乎淹没一切。她抬起眼,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我弟弟,小树。走丢那天,就在我眼前……人贩子,像鬼一样冒出来……”她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“这房子……是我们最后一起住的地方。每一处坏掉的地方,都像……像在提醒我,我弄丢了他。”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楚,“修好它,好像……就能留住一点他的痕迹。”
陈默的心被狠狠揪住。他想起自己被裁员后蜗居的绝望,更无法想象苏蘅背负着怎样的重担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她的伤口,而是轻轻覆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。她的手很凉,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抽开。
一种无声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脆弱却真实。陈默开始留意苏蘅的细节。她总穿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袖口磨出了毛边;她喝水很快,像是习惯了在工地上抢时间;她偶尔会盯着手机屏幕发呆,屏幕上是一张小男孩灿烂的笑脸——那是小树。陈默默默记下小树失踪时穿的衣服颜色、特征。他利用自己的技术能力,在本地论坛和寻亲平台笨拙地搜索、比对信息,虽然希望渺茫,但总想做点什么。
然而,平静的日子很快被打破。一天傍晚,陈默刚结束远程工作,就接到苏蘅的电话,声音破碎不堪:“陈默……帮帮我……小树……有线索了!在城西旧货市场!可……可我被人盯上了!他们……他们要抢走线索!”
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立刻冲出门,驱车赶往城西。旧货市场在港口最偏僻的角落,巨大的钢铁棚顶在暴雨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骸骨。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他找到苏蘅时,她正被几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围在仓库角落,怀里紧紧护着一个防水文件袋。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眼神凶狠如狼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!”刀疤脸吼道。
苏蘅脸色惨白,却死死护住文件袋,眼神倔强。就在刀疤脸要动手抢夺时,陈默冲了过去!
一场恶战爆发。陈默以一敌众,凭借程序员的敏捷思维和一股豁出去的狠劲,利用仓库里的废弃油桶和杂物周旋。混乱中,他瞅准机会,撞翻一个氧气瓶制造混乱。警察的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……
三个月后,初春的阳光明媚。陈默坐在自己新租的、光线充足的公寓里,面前是三块显示屏,正流畅地运行着代码。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出租屋里的“死肥宅”,而是一名社区健康信息系统的维护员——这份工作,是苏蘅帮他联系的。
门铃轻响。陈默抬起头,看到苏蘅站在门口。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工装裤,头发随意挽起,但眼神清亮,肩上的重担似乎卸下了大半。那场旧货市场夜战后,关键证人被及时保护,苏蘅弟弟的线索得以延续追查(虽未立刻找到,但方向明确),幕后黑手落网。
“下班了?”苏蘅走近。
陈默点点头,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腼腆却真实的笑容。“嗯。一起走?”
“好啊。”苏蘅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。
他们沿着洒满阳光的人行道慢慢走着,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,港口的方向,海风送来隐约的汽笛声。那些曾将陈默困在黑暗茧房里的恐惧与绝望,此刻在朗朗晴空下,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一个人。他的指尖下流淌的,不再是虚拟战场的硝烟,而是构建真实未来的、闪烁着希望光芒的代码星尘。而身边这个曾与他共享过最深沉黑夜的人,正用无声的信任,照亮他通往光明的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