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幻梦祭”动漫展的入口人潮汹涌,空气里混杂着发胶、汗水和廉价香水的味道。林星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,穿过攒动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,走向后台临时搭建的更衣区。她今天cos的是《星穹纪元》里的高人气角色“夜莺”,一身漆黑紧身皮衣缀满银色铆钉,长发染成冷冽的银白,眼尾一抹锐利的深紫眼线,衬得皮肤愈发冷白。厚重的假发压得头皮发痒,束腰勒得呼吸有些困难,但镜子里那个眼神凌厉、气场全开的“夜莺”,让她暂时忘却了现实的重压——母亲晚期肾病的透析费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。
后台角落,一个男人正低头调试着一台看起来颇为专业的单反相机。他身形高大,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工装裤,与周围花里胡哨的coser格格不入。他叫沈确,是这次展会的合作摄影师,负责为官方活动拍摄。林星注意到他时,他正专注地调整镜头,侧脸线条冷硬,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疲惫,眼下乌青,胡子拉碴,但眼神却异常清亮,像蒙尘的玉石被擦亮了一角。
林星没在意,匆匆走向自己的隔间。然而,当她换好衣服出来准备补妆时,发现自己的化妆镜不知被谁碰倒摔裂了。她懊恼地蹲下,指尖不小心被碎玻璃划破,一滴血珠冒了出来。就在这时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过来一张干净的纸巾。
“小心。”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。
林星抬头,对上沈确的眼睛。他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,手里还拿着那台相机。林星接过纸巾,低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迅速处理好伤口。沈确没走,目光落在她脸上精心描绘的“夜莺”妆容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
“你很适合这个角色。”他忽然说,声音平淡无波,“眼神里的东西……很真实。”
林星愣了一下,随即扯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:“谢谢,职业需要。”她心里却掠过一丝异样。在这行当久了,夸赞无非是“好漂亮”、“还原度高”,或是带着轻佻的“小姐姐加个微信?”。像这样点出“真实”的,极少。
自那日起,沈确成了林星在“幻梦祭”期间一个奇特的存在。他总在她需要拍照或参加小活动时出现,用那台沉默的相机捕捉她的瞬间。他从不主动搭讪,也不像其他摄影师那样要求摆出夸张的姿势,只是安静地等待,然后在某个她卸下防备、眼神流露出疲惫或茫然的刹那,按下快门。林星开始留意他。他喝水很快,像是习惯了在工地上抢时间;他偶尔会盯着手机屏幕发呆,屏幕上是一张小女孩灿烂的笑脸——那是他走丢的女儿小雨。
一次活动间隙,林星靠在后台冰冷的铁架上休息,束腰勒得她胃里翻腾。沈确默默递来一瓶温热的矿泉水。“喝点水,别硬撑。”他的声音低沉。
林星接过水,指尖触到瓶身的温度,心头微暖。她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,鬼使神差地问:“你……也这么累?”
沈确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星以为他不会回答。就在嘈杂的背景音中,他低低地说:“我女儿,小雨。走丢那天,就在我眼前……人贩子,像鬼一样冒出来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,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“我查遍了所有监控,所有可能的地方……五年了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林星,眼神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,“有时候觉得,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假面舞会,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包括我。”
林星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蜷缩在狭小出租屋,看着催款单上刺目的数字,那种被生活碾碎的绝望。原来,这世上并非只有她一人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。她伸出手,不是去接水瓶,而是轻轻覆在沈确搁在铁架上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凉,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抽开。
一种无声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脆弱却真实。林星开始尝试改变。她省下展会给的微薄补贴,不再买最劣质的烟,而是换成一小罐润喉糖。她甚至在一个难得的休息日,鼓起勇气走进一家社区图书馆,借了一本基础护理的书——她想学点正经本事,哪怕只是给人按按肩膀,也能慢慢攒钱,带母亲离开这个泥潭。
然而,展会的喧嚣从不缺少窥探的眼睛和恶意的揣测。林星的变化,尤其是她频繁与沈确独处,很快引起了同社团一个叫“玫瑰”的女生的注意。玫瑰精明泼辣,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。
“哟,林星,攀上高枝了?”一天傍晚,玫瑰堵在后台通道,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到林星眼前,语气刻薄,“沈摄影师?啧啧,人家是什么人物?你当真以为他看得上你这种货色?别是图你新鲜,玩腻了就扔!听说他老婆就是在他拍照的时候被人抱走的,他恨透了我们这种抛头露面的coser!你小心点,别哪天被当成替罪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
林星攥紧了口袋里那本护理书的硬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玫瑰挑衅的目光: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哈!”玫瑰冷笑一声,凑近她耳边,喷着浓重的香水味,“我告诉你,沈确?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!他留在这里,就是等着找当年那个目击证人算账呢!你最好离他远点,别哪天被当成炮灰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她甩下一句恶毒的诅咒,扭着腰走了。
林星站在原地,寒意比冬夜更深。沈确女儿的死……算账?玫瑰的话像毒蛇钻进耳朵,缠绕住她刚刚萌芽的信任。她想起沈确看镜头时沉痛的眼神,想起他偶尔望向人群时那种冰冷的专注。难道他接近自己,真的只是因为寂寞?或者……更糟?是为了麻痹自己,甚至……迁怒?
疑虑像藤蔓,一夜之间疯长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几天后,展会最后一天,沈确再次找到她。林星犹豫了很久,还是去了。沈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不安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,而是直接问:“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
林星的心猛地一跳,垂下眼帘,不敢看他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沈确沉默片刻,走到后台一个堆放废弃道具的角落,背对着她,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孤峭。“玫瑰说的,不全是假话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小雨,确实是在一个漫展门口被人抱走的。官方报告写得很清楚,监控死角,无迹可寻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锋,“但我知道,有目击者。一个当晚在附近摆摊的老太太,她看到了车牌,却因为害怕一直不敢说。我查到了她,她现在……很危险。”他深深地看着林星,目光复杂,“我拍你,并非仅仅因为你像‘夜莺’。是因为……你让我看到,在这喧嚣的假面之下,还有人没完全放弃真实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或许,这也是一种自私的慰藉。”
真相像冰水浇头,林星浑身发冷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释然。原来他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,原来他的沉默并非冷漠,而是深埋的火山。她看着沈确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决心,那点因玫瑰挑拨而生的疑虑,瞬间烟消云散。她走上前,第一次主动拥抱了他。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随即,手臂迟疑地、紧紧地环住了她,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。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沉重而有力,敲打着林星的耳膜。
“我信你。”林星把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闷闷的,却异常清晰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沈确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。他松开她,双手扶着她的肩膀,眼神里翻涌着惊愕、挣扎,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“不,星星,太危险。你离我越远越好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件事,不该把你卷进来。”
林星却固执地摇头,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:“沈确,我不是你的累赘。我想帮你,也想……帮我自己。”她想起自己那些笨拙的练习,想起对未来的微弱渴望,“让我试试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林星成了沈确计划中一枚隐秘的棋子。她利用自己熟悉展会三教九流的优势,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。她假装对常客的闲聊感兴趣,用省下的钱请他们喝廉价的饮料,在喧闹嘈杂的后台,捕捉那些醉醺醺话语中可能存在的线索碎片。她学会了观察,学会了在混乱中分辨真伪,眼神不再只是躲闪或麻木,而是多了一份沉静的锐利。
终于,在展会结束后的第一个雨夜,沈确得到了确切消息:那个关键证人——当年在漫展门口摆小饰品摊的老太太,如今在城西旧货市场看守一个废弃仓库,她手里可能还留着当年偷偷记下的车牌号纸条!时间紧迫,对方很可能在天亮前灭口。
“来不及等警方的正式行动了。”沈确站在窗前,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,映着他紧绷的侧脸,“我们必须现在就去!”
林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,但她没有退缩。她迅速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,把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旧货市场在港口最偏僻的角落,巨大的钢铁棚顶在暴雨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骸骨。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。沈确带着林星,像两道融入雨幕的影子,借助废弃集装箱的掩护,快速接近目标仓库。寒气混合着铁锈和海水的腥咸味扑面而来。
就在他们即将摸到仓库厚重铁门边时,刺眼的车灯突然撕裂雨幕!两辆黑色越野车咆哮着冲进空地,急刹停下。车门打开,几个手持棍棒、面目狰狞的男人跳了下来,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眼神凶狠如狼。
“沈老板,久仰!”刀疤脸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,“等你很久了!识相的,把东西交出来,留你全尸!”
沈确猛地将林星拽到身后一个巨大的废弃油桶后面,低吼:“跑!快跑!报警!”
“我不走!”林星死死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,却异常坚决。她看到刀疤脸狞笑着挥手,手下的人分散开来,呈扇形包抄。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林星的目光瞥见不远处堆放的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圆筒——那是废弃的工业氧气瓶!
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。她猛地挣脱沈确的手,不顾一切地冲向最近的那个氧气瓶!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会突然发难,愣了一下才怒吼:“抓住她!”
林星拼尽全力,用肩膀狠狠撞向氧气瓶的阀门!沉重的金属阀门发出刺耳的“嗤啦”声,高压氧气瞬间喷涌而出!强大的反作用力让瓶子像失控的陀螺一样疯狂旋转、弹跳!混乱中,一个逼近的打手被横飞的瓶子狠狠砸中膝盖,惨叫着倒地。场面顿时大乱!
“沈确!走!”林星嘶喊着,抓起地上一根掉落的铁管,胡乱挥舞着阻挡另一个扑上来的人。混乱给了沈确机会。他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,猛地扑向仓库侧面一扇半开的、锈蚀的小窗!他动作迅捷如豹,瞬间翻了进去!
“妈的!别让他跑了!”刀疤脸气急败坏,一脚踹开挡路的林星。林星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上,雨水和泥水灌进口鼻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一只沾满泥污的沉重皮靴已经狠狠踩在她的胸口,几乎碾碎她的肋骨。刀疤脸俯下身,狰狞的脸在雨水中扭曲:“小贱人,敢坏老子好事!”
剧痛和窒息感让林星眼前发黑。就在刀疤脸举起手中的钢管,准备给她致命一击时——
“警察!不许动!”
刺目的警灯骤然照亮了整个旧货市场空地!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雨夜!刀疤脸和他的人瞬间慌了神,咒骂着四散奔逃。几个警察迅速冲过来,制服了来不及逃跑的打手。
林星躺在泥水里,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火烧火燎地疼。模糊的视线里,她看到沈确从仓库小窗跳了出来,浑身湿透,脸上带着血痕,却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。他跪在泥水里,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星星!星星!你怎么样?”
林星想说话,却只能咳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血沫。她看着沈确焦急痛苦的脸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手指艰难地指向仓库的方向,嘴唇翕动:“……人……在里面……安全……”
沈确紧紧抱住她,声音哽咽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你做到了……星星,你做到了……”
……
三个月后,初春的阳光带着暖意,透过“新生护理中心”明亮的玻璃窗,洒在浅色的木地板上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植物清香混合的味道。林星穿着整洁的浅蓝色护理服,正俯身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按摩浮肿的小腿。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,眼神专注而平静。曾经眼底的风尘和麻木,已被一种沉静的温柔取代。母亲的病情稳定,正在康复中。
门铃轻响。林星抬起头,看到沈确站在门口。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,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桔梗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他瘦了些,但眼神清亮,肩上的重担似乎卸下了大半。那场旧货市场夜战后,关键证人被及时保护,沈确女儿的线索得以延续追查(虽未立刻找到,但方向明确),幕后黑手落网。沈确处理完所有后续,拒绝了家族安排的海外职位,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。
“下班了?”沈确走近,将花递给她。
林星接过花,脸颊微红,点点头。她脱下护理服外套,露出里面素净的米色连衣裙。两人并肩走出护理中心,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车流不息,霓虹灯尚未点亮,城市呈现出一种难得的、真实的白昼面貌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沈确问,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暖干燥。
林星想了想,狡黠一笑:“上次巷口那家馄饨摊,老板娘新熬的骨头汤,特别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快,“不过这次,我请你。用我第一个月的工资。”
沈确看着她眼中跳跃的、属于未来的光芒,握紧了她的手,笑意更深: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,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,港口的方向,海风送来隐约的汽笛声。那些曾将他们困在泥沼里的华丽假面与喧嚣光影,此刻在朗朗晴空下,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这一次,他们并肩而行,手中紧握的,是彼此给予的、足以抵御世间寒凉的温度——那温度,足以融化过往的坚冰,照亮脚下每一寸真实的土地。而林星知道,无论未来是否还能找到小雨,她和沈确,都已在彼此破碎的假面下,找到了重新以真面目相待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