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樱时之庭”女仆咖啡厅的门铃叮咚一声,像颗裹着糖霜的星星坠入耳中。林小满正跪坐在12号榻榻米席位旁,指尖稳稳托着骨瓷茶壶,将温热的玄米茶注入客人杯中。她今天穿了件淡樱色的改良女仆裙,裙摆缀着细小的蕾丝,发髻上别着一枚小小的、会随动作微微摇晃的樱花发卡。空气里弥漫着现烤舒芙蕾的甜香、抹茶的微苦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陌生客人的香水味。这味道是她每日的背景音,早已习惯。
门开处,带进一股初冬微凉的风。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他身形高大,肩线却微微佝偻着,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。他径直走向角落最靠里的18号席——那是林小满固定的负责区域。他没看菜单,也没问推荐,只低声说:“一杯热可可。谢谢。”
林小满心头微跳。这是第三次了。前两次,他都是午后独自前来,沉默得像块石头。点名要她服务,喝完热可可就走,从不点餐,也极少言语,只偶尔在她收拾空杯时,目光会短暂地停留在她发卡上那朵小小的樱花上。付钱时,他总在标准费用外多放一张红钞票,动作快得不容她推辞,然后便消失在街角,连名字都不曾留下。
“好的,请稍等。”林小满起身,声音放得柔和。她端来骨瓷杯,倒入滚烫的热可可,奶泡上用巧克力酱画了一朵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樱花——这是她的小心思,给常客的小惊喜。男人接过杯子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,微凉。
“谢谢。”他低声道,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林小满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古朴的银戒,戒面磨损得厉害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纹路。他喝可可的动作很慢,眼神却有些放空,仿佛透过氤氲的热气,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自那日起,这个叫江临的男人成了“樱时之庭”雷打不动的午后访客。他总在两点后出现,点名要林小满服务。他不再只是沉默地喝可可。有时会聊起天气,聊起城市里新开的独立书店,甚至有一次,指着窗外被阳光照得透亮的银杏叶,说:“你看,这光,像不像老式胶片机拍出来的?有种……褪色的温柔。”林小满被这古怪的比喻逗得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抿住嘴,脸颊微红。她发现江临说话时,眼神深处有种奇异的专注,仿佛透过她,看着某个逝去的时光。
一次,林小满为他更换空碟子时,不小心碰倒了桌角一小瓶装饰用的干樱花。细碎的花瓣洒落一地。林小满慌忙蹲下收拾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——是江临那枚磨损的银戒,不知何时滑落在地。她拾起戒指,递还给他。江临接过戒指,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低头凝视着那枚旧戒,喉结滚动,过了很久,才低低地说:“我妻子,小雨。走丢那天,就在我眼前……人贩子,像鬼一样冒出来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“这戒指……是她最后戴的东西。”
林小满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。她想起自己蜷缩在城中村出租屋的夜晚,想起母亲病榻前催缴单上刺目的数字。原来这世上,各有各的深渊。她没说话,只是默默收拾好散落的花瓣,重新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玄米茶。江临抬起眼,看向她,眼神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。他伸出手,不是去接茶杯,而是轻轻覆在林小满搁在矮桌边缘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冰凉,微微颤抖。
林小满没有抽开。一种无声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脆弱却真实。林小满开始留意江临的细节。他总穿洗得发白的工装裤,袖口磨出了毛边;他喝水很快,像是习惯了在工地上抢时间;他偶尔会盯着手机屏幕发呆,屏幕上是一张小女孩灿烂的笑脸——那是小雨。林小满默默记下小雨失踪时穿的衣服颜色、特征。她利用休息时间,在本地论坛和寻亲平台笨拙地搜索、比对信息,虽然希望渺茫,但总想做点什么。
一天午后,江临照常来了。林小满刚给他端上热可可,他放在矮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,屏幕亮得刺眼。江临抓起手机,看到来电显示,脸色瞬间煞白,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,猛地从坐垫上弹起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喂?!在哪?!你说清楚!”
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,江临的眼神从绝望的灰烬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,混合着狂喜和难以置信。他语无伦次地对着电话吼了几句,挂断后,一把抓住林小满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生疼:“找到了!小雨!有线索了!在城西旧货市场!有人看见一个像她的孩子!而且……对方提到,她手腕上有个胎记,形状像……像樱花!”他眼中血丝密布,激动得浑身发抖,“我得马上去!现在!”
林小满的心也跟着狂跳起来。她迅速帮他拿起外套。江临像一阵风般冲出门,又猛地刹住,回头看向她,眼神复杂:“小满……谢谢你。这段时间……”他声音哽咽,后面的话被巨大的情绪堵住,转身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林小满站在空荡荡的18号席边,骨瓷杯里的热可可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。她望着门外沉沉的街景,心中既为江临感到狂喜,又莫名涌起一阵空落落的恐慌。他找到了女儿,他生命里最重要的拼图回来了。那么,她呢?这个午后女仆咖啡厅里,那个用双手替他奉上片刻温暖的女人,是否就此成为他人生故事里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?
接下来的日子,江临再没出现。“樱时之庭”的午后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疏离。林小满依旧低头忙碌,指尖擦拭着骨瓷杯,心思却像断了线的风筝,飘向城西那片未知的旧货市场。她强迫自己不去打听,不去想象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,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就格外清晰。她甚至开始怀疑,那几午后的交谈,那手心的温度,是不是只是自己疲惫生活里一场过于美好的幻觉?
一周后的傍晚,林小满刚结束一单,疲惫地靠在员工休息室的椅子上。店长探头进来,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:“小满,外面有人找你。等好一会儿了。”
林小满心头莫名一紧,走出去。店门口,站着江临。他身边,紧紧依偎着一个小女孩。女孩约莫五六岁,穿着干净的粉色羽绒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只是眼神怯生生的,像受惊的小鹿,紧紧抓着江临的衣角,只露出半张小脸。正是照片上的小雨!
江临看起来憔悴了许多,眼下乌青,胡子拉碴,但眼神却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,清亮得惊人。他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。
“小满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和。
林小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,目光落在小雨身上,又慌忙移开,脸颊微微发烫:“江先生……小雨……找到了?太好了……”她语无伦次。
“嗯,找到了。”江临点点头,蹲下身,轻轻拍了拍小雨的背,柔声道,“小雨,还记得爸爸跟你说过的,那位手很巧、心很好的姐姐吗?就是她。她给你画的樱花,可漂亮了。”
小雨怯怯地抬起眼,飞快地看了林小满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,小声嗫嚅:“樱……樱花姐姐好。”
林小满鼻子一酸,连忙摆手:“别……别这么叫,叫我小满就好。”她看着父女俩劫后余生的依偎,心里那点酸涩的恐慌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暖意取代。
江临站起身,将怀里的帆布包递给她:“给你的。一点心意,别推辞。”他语气坚决。
林小满犹豫着接过,帆布包沉甸甸的。她拉开拉链,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现金或贵重物品。最上面,是一本崭新的、硬壳封面的《日式点心基础与创意》,书页散发着油墨清香。下面,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一叠现金,用橡皮筋捆着。最底下,压着一张折叠的纸。
她展开那张纸,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——“青禾职业培训学校”的入学通知书,专业:烘焙与甜点艺术。落款日期是三天前。
“你……”林小满震惊地抬头,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我知道你想学点真本事。”江临的声音很平静,却字字清晰,“你手上有天赋,心更干净。不该一辈子困在这里。”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弥漫着甜香和疲惫气息的地面,“这钱,算我预付的学费,还有……生活费。不够,我再想办法。你值得更好的地方,小满。用你的手,做出真正能温暖人心的味道。”
林小满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,砸在帆布包粗糙的布面上。她紧紧抱着那包书和通知书,仿佛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又像是抓住了通往新世界的船票。她哽咽着,说不出完整的句子,只能用力点头。
“爸爸……”小雨忽然拉了拉江临的衣角,仰起小脸,声音细细的,“姐姐哭了。”
江临摸了摸女儿的头,看向林小满,眼神温和而坚定:“别哭。以后的路,会越走越亮堂。”
几天后,林小满正式辞去了“樱时之庭”的工作。离开前,她最后一次走进18号席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纸拉门,在空荡的榻榻米上投下温暖的方格。她跪坐在熟悉的坐垫上,指尖轻轻拂过矮桌光滑的表面。这里曾盛放过无数客人的午后闲暇,也曾短暂地,盛放过她与江临之间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。
她站起身,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曾困住她、也意外给予她转机的地方,轻轻带上了门。
三个月后,初春的阳光明媚。林小满穿着崭新的白色厨师服,站在“青禾”培训学校明亮的烘焙教室里。她面前是一个操作台,正俯身,双手稳定而精准地裱花,一朵精致的樱花奶油花在蛋糕胚上缓缓绽放。动作流畅,力道均匀,眼神专注而自信。曾经眼底的迷茫和卑微,已被一种沉静的力量取代。
下课铃响。她收拾好自己的工具箱,走出教学楼。校门口,停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。江临靠在车边,小雨坐在副驾,正兴奋地朝她挥手。江临如今开了家小小的建材运输公司,日子虽不富裕,但父女团聚,安稳踏实。
“樱花姐姐!”小雨跳下车,扑过来抱住她的腿。
林小满笑着摸摸她的头,看向江临。他朝她点点头,眼神里是无需言说的信任与鼓励。
“上车吧,”江临打开后座车门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车子驶过熟悉的城市街道,最终停在一片正在改造的老街区。江临带她们来到一家小小的临街铺面。卷帘门拉起一半,露出里面简单却干净的空间,墙上挂着崭新的营业执照——“樱时烘焙·手作甜点”。
“我的新店,”江临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,“缺个技术最好的师傅。你……愿意来试试吗?工资好说,干股也行。”
林小满站在初春微凉的风里,看着那块朴素的招牌,又看看江临真诚的眼睛,再看看小雨仰起的、充满期盼的小脸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她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旧日舒芙蕾的甜香,但更多的,是面粉、黄油和新鲜水果混合的、属于新生的清新味道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清晰而坚定,带着笑意,“我来。”
她迈步走进那间小小的、充满可能性的店铺。阳光穿过敞开的门,将她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这一次,她的指尖下揉捏的,不再是虚拟的温暖承诺,而是真实可触、能抚慰人心的甜蜜。而窗台上,一盆小小的樱花树苗正沐浴在春光里,嫩芽初绽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:最深的羁绊,不在华丽的舞台,而在彼此交付真心的、平凡烟火人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