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霓虹深渊”的门在午夜准时开启,像一张涂满猩红唇膏的巨口,吞吐着城市最浓稠的欲望与疲惫。苏晚踩着十厘米的细高跟,穿过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和混杂着香水、烟酒、汗味的浊气,走向她固定的卡座——“海妖之泪”。她今晚穿了件酒红色亮片吊带裙,衬得皮肤愈发冷白,眼尾一抹细长的金粉,在旋转的彩灯下如刀锋般锐利。她不是来喝酒的,她是这杯觥交错间的布景,是男人酒酣耳热时可随意摘取的装饰品。
卡座里已坐着一人。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搂着陪酒女喧哗,只是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面前一杯威士忌加冰,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凝结水珠。他叫沈确,是“霓虹深渊”的常客,出手阔绰,却异常沉默。点名要苏晚,却从不让她坐腿上,也不动手动脚,只偶尔递杯酒,问一句:“今天累吗?”眼神沉静,像深秋的湖面,不起波澜。
苏晚熟练地挂上职业化的甜笑,挨着他坐下,身体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“沈先生,好久不见。”她拿起酒瓶,给他杯中添酒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,微凉。
“嗯。”沈确应了一声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“脸色不太好。”
苏晚心里一紧,面上笑意不减:“熬夜熬的,老毛病了。”她端起自己的酒杯,仰头灌下一大口廉价香槟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。她需要钱,很多钱。妹妹小雅的白血病,像一个无底洞,吞噬着她所有的尊严和力气。这份在刀尖上跳舞的工作,是她唯一能快速弄到钱的途径。
沈确没再追问,只是将自己那杯威士忌推到她面前:“喝这个,暖胃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。
那晚之后,沈确成了苏晚生活中一个奇特的锚点。他依然只在深夜出现,依然沉默寡言,但苏晚发现,他带来的东西在悄然变化。有时是一小盒药房买来的温和胃药,有时是一条厚实柔软的羊绒披肩(她曾无意抱怨过夜风太凉),甚至有一次,是一本崭新的、封面印着星空图案的笔记本,扉页空白。他从不解释,只是放在她手边,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,看她。
苏晚开始笨拙地回应。她不再只是机械地陪笑敬酒。她会留意他喝威士忌时习惯加几块冰,会在他偶尔咳嗽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,甚至在他又一次凝视窗外沉睡的城市灯火时,鼓起勇气问:“沈先生,你……为什么总一个人?”
沈确转动着手中的酒杯,冰块叮当作响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回答。就在音乐换了一首更喧嚣的曲子时,他低低地说:“我妻子,三年前,在回家的路上……被酒驾的人撞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当场……没了。”他抬起眼,看向苏晚,眼神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和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,“我查过,那人当晚喝的就是这种威士忌。从此,我每晚都喝,喝到麻木,喝到……感觉不到疼。”
苏晚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。她想起自己蜷缩在狭小出租屋,看着催款单上刺目的数字,那种被生活碾碎的绝望。原来,这世上并非只有她一人背负着看不见的枷锁。她伸出手,不是去碰酒杯,而是轻轻覆在沈确搁在桌沿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凉,微微颤抖了一下,却没有抽开。
一种无声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脆弱却真实。苏晚开始尝试改变。她省下沈确给的额外小费,不再买最劣质的烟,而是换成一小罐润喉的蜂蜜。她甚至在一个难得的休息日,鼓起勇气走进一家社区图书馆,借了一本基础护理的书——她想学点正经本事,哪怕只是给人按按肩膀,也能慢慢攒钱,带妹妹离开这个泥潭。她笨拙地练习着书上的手法,在狭小出租屋的镜子前,对着自己的肩膀又按又揉,肩膀酸痛,心里却燃起一点微弱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火苗。
然而,“霓虹深渊”的夜晚从不缺少窥探的眼睛和恶意的揣测。苏晚的变化,尤其是她频繁与沈确独处,很快引起了领班玫瑰的注意。玫瑰是这里的“老人”,精明泼辣,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。
“哟,苏晚,攀上高枝了?”一天傍晚,玫瑰堵在员工休息室门口,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戳到苏晚眼前,语气刻薄,“沈老板?啧啧,人家是什么人物?你当真以为他看得上你这种货色?别是图你新鲜,玩腻了就扔!听说他老婆就是被酒鬼撞死的,他恨透了我们这种陪酒的!你小心点,别哪天被当成替罪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
苏晚攥紧了口袋里那本护理书的硬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玫瑰挑衅的目光:“关你什么事?”
“哈!”玫瑰冷笑一声,凑近她耳边,喷着浓重的香水味,“我告诉你,沈确?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!他留在这里,就是等着找那个肇事司机算账呢!你最好离他远点,别哪天被当成炮灰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她甩下一句恶毒的诅咒,扭着腰走了。
苏晚站在原地,寒意比冬夜更深。沈确妻子的死……算账?玫瑰的话像毒蛇钻进耳朵,缠绕住她刚刚萌芽的信任。她想起沈确看威士忌时沉痛的眼神,想起他偶尔望向车流时那种冰冷的专注。难道他接近自己,真的只是因为寂寞?或者……更糟?是为了麻痹自己,甚至……迁怒?
疑虑像藤蔓,一夜之间疯长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几天后,沈确再次来电。苏晚犹豫了很久,还是去了。沈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不安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,而是直接问:“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
苏晚的心猛地一跳,垂下眼帘,不敢看他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沈确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露台边缘,背对着她,身影在城市的光污染中显得异常孤峭。“玫瑰说的,不全是假话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妻子,确实死于一场酒驾。官方报告写得很清楚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锋,“但我知道,那不是意外。肇事者背景很深,证据被迅速抹干净了。我留在这里,就是为了找到当年目击者留下的、能翻案的关键物证——一个行车记录仪碎片。”他深深地看着苏晚,目光复杂,“我点你,并非仅仅因为你的眼睛像她。是因为……你让我看到,在这污浊之地,还有人没完全放弃干净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或许,这也是一种自私的慰藉。”
真相像冰水浇头,苏晚浑身发冷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释然。原来他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,原来他的沉默并非冷漠,而是深埋的火山。她看着沈确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决心,那点因玫瑰挑拨而生的疑虑,瞬间烟消云散。她走上前,第一次主动拥抱了他。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随即,手臂迟疑地、紧紧地环住了她,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。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沉重而有力,敲打着苏晚的耳膜。
“我信你。”苏晚把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闷闷的,却异常清晰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沈确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。他松开她,双手扶着她的肩膀,眼神里翻涌着惊愕、挣扎,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“不,晚晚,太危险。你离我越远越好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件事,不该把你卷进来。”
苏晚却固执地摇头,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:“沈确,我不是你的累赘。我想帮你,也想……帮我自己。”她想起自己那些笨拙的练习,想起对未来的微弱渴望,“让我试试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苏晚成了沈确计划中一枚隐秘的棋子。她利用自己熟悉“霓虹深渊”三教九流的优势,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。她假装对常客的闲聊感兴趣,用省下的钱请他们喝廉价的酒,在喧闹嘈杂的卡座里,捕捉那些醉醺醺话语中可能存在的线索碎片。她学会了观察,学会了在混乱中分辨真伪,眼神不再只是躲闪或麻木,而是多了一份沉静的锐利。
终于,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,沈确得到了确切消息:那个关键证人——当年事故现场附近一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,如今在城西旧货市场摆摊,他手里可能还留着当年偷偷拍下的、模糊的行车记录仪画面截图!时间紧迫,对方很可能在天亮前销毁证据。
“来不及等警方的正式行动了。”沈确站在窗前,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,映着他紧绷的侧脸,“我们必须现在就去!”
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,但她没有退缩。她迅速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,把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旧货市场在港口最偏僻的角落,巨大的钢铁棚顶在暴雨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骸骨。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。沈确带着苏晚,像两道融入雨幕的影子,借助废弃集装箱的掩护,快速接近目标摊位。寒气混合着铁锈和海水的腥咸味扑面而来。
就在他们即将摸到摊位边时,刺眼的车灯突然撕裂雨幕!两辆黑色越野车咆哮着冲进空地,急刹停下。车门打开,几个手持棍棒、面目狰狞的男人跳了下来,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眼神凶狠如狼。
“沈老板,久仰!”刀疤脸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,“等你很久了!识相的,把东西交出来,留你全尸!”
沈确猛地将苏晚拽到身后一个巨大的废弃油桶后面,低吼:“跑!快跑!报警!”
“我不走!”苏晚死死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,却异常坚决。她看到刀疤脸狞笑着挥手,手下的人分散开来,呈扇形包抄。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苏晚的目光瞥见不远处堆放的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圆筒——那是废弃的工业氧气瓶!
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。她猛地挣脱沈确的手,不顾一切地冲向最近的那个氧气瓶!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会突然发难,愣了一下才怒吼:“抓住她!”
苏晚拼尽全力,用肩膀狠狠撞向氧气瓶的阀门!沉重的金属阀门发出刺耳的“嗤啦”声,高压氧气瞬间喷涌而出!强大的反作用力让瓶子像失控的陀螺一样疯狂旋转、弹跳!混乱中,一个逼近的打手被横飞的瓶子狠狠砸中膝盖,惨叫着倒地。场面顿时大乱!
“沈确!走!”苏晚嘶喊着,抓起地上一根掉落的铁管,胡乱挥舞着阻挡另一个扑上来的人。混乱给了沈确机会。他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,猛地扑向摊位后面一个堆满杂物的角落!他动作迅捷如豹,瞬间翻了进去!
“妈的!别让他跑了!”刀疤脸气急败坏,一脚踹开挡路的苏晚。苏晚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上,雨水和泥水灌进口鼻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一只沾满泥污的沉重皮靴已经狠狠踩在她的胸口,几乎碾碎她的肋骨。刀疤脸俯下身,狰狞的脸在雨水中扭曲:“小贱人,敢坏老子好事!”
剧痛和窒息感让苏晚眼前发黑。就在刀疤脸举起手中的钢管,准备给她致命一击时——
“警察!不许动!”
刺目的警灯骤然照亮了整个旧货市场空地!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雨夜!刀疤脸和他的人瞬间慌了神,咒骂着四散奔逃。几个警察迅速冲过来,制服了来不及逃跑的打手。
苏晚躺在泥水里,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火烧火燎地疼。模糊的视线里,她看到沈确从杂物堆后跳了出来,浑身湿透,脸上带着血痕,却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。他跪在泥水里,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晚晚!晚晚!你怎么样?”
苏晚想说话,却只能咳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血沫。她看着沈确焦急痛苦的脸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手指艰难地指向摊位的方向,嘴唇翕动:“……东西……拿到了……安全……”
沈确紧紧抱住她,声音哽咽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你做到了……晚晚,你做到了……”
……
三个月后,初春的阳光带着暖意,透过“新生护理中心”明亮的玻璃窗,洒在浅色的木地板上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植物清香混合的味道。苏晚穿着整洁的浅蓝色护理服,正俯身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按摩浮肿的小腿。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,眼神专注而平静。曾经眼底的风尘和麻木,已被一种沉静的温柔取代。妹妹小雅的病情稳定,正在康复中。
门铃轻响。苏晚抬起头,看到沈确站在门口。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,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桔梗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他瘦了些,但眼神清亮,肩上的重担似乎卸下了大半。那场旧货市场夜战后,关键证据被及时保护,沈确妻子的冤案得以昭雪,幕后黑手落网。沈确处理完所有后续,拒绝了家族安排的海外职位,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。
“下班了?”沈确走近,将花递给她。
苏晚接过花,脸颊微红,点点头。她脱下护理服外套,露出里面素净的米色连衣裙。两人并肩走出护理中心,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车流不息,霓虹灯尚未点亮,城市呈现出一种难得的、真实的白昼面貌。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沈确问,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暖干燥。
苏晚想了想,狡黠一笑:“上次巷口那家馄饨摊,老板娘新熬的骨头汤,特别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快,“不过这次,我请你。用我第一个月的工资。”
沈确看着她眼中跳跃的、属于未来的光芒,握紧了她的手,笑意更深: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,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,港口的方向,海风送来隐约的汽笛声。那些曾将他们困在泥沼里的霓虹光影,此刻在朗朗晴空下,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这一次,他们并肩而行,手中紧握的,是彼此给予的、足以抵御世间寒凉的温度——那温度,足以融化过往的坚冰,照亮脚下每一寸真实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