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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箔之下:我和假名媛的故事

“云顶”顶层酒廊的落地窗外,整座城市匍匐在璀璨灯火之下,像一片被精心铺就的星河。林薇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,指尖冰凉。她身上那件看似低调实则出自当季高定的米白色套装,是三天前从城东一家专做“A货”的工作室租来的,租金抵得上她半个月的工资。脚上那双尖头细高跟,鞋跟内侧已经磨出了细微的毛边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她需要钱,很多钱。母亲晚期肾病的透析费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逼她在这场名为“名媛”的假面舞会上,扮演一个光鲜亮丽的角色。

她的目标很明确——今晚的慈善拍卖会。一件由本地新锐设计师“沈确”捐赠的限量款手包,起拍价五万。林薇知道,这几乎是她唯一能快速弄到大笔现金的机会。她早已摸清规则:在这样半公开的场合,只要出价够高,姿态够优雅,没人会深究你钱包里的厚度。她甚至准备好了话术,关于家族企业、海外信托基金……一套精心编织的谎言,足以支撑她度过今晚。

“林小姐?”一个低沉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。

林薇心头微跳,转过身。男人约莫三十出头,身形挺拔,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没打领带,只松了两颗扣子,露出里面质地极好的白衬衫。他面容英俊,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异常清亮,像蒙尘的玉石被擦亮了一角。正是捐赠手包的设计师,沈确。

“沈先生。”林薇立刻挂上练习过千百遍的、恰到好处的微笑,声音放得柔和,“久仰。您的设计,总有一种……克制的锋利感。”

沈确似乎有些意外于她的评价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。“谢谢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手中几乎没动的香槟杯,“不习惯这里的气泡?”

“有点烈。”林薇顺着话接,心里却警铃大作。她租来的这套行头,连香水都是借的,哪敢真喝昂贵的香槟?万一失态,一切就完了。

沈确没再追问,只是示意侍者换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递给她。“这个,或许更舒服些。”

林薇接过杯子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心头莫名一暖。这细节太体贴,也太危险。她强迫自己维持着完美的仪态,与他寒暄着艺术、设计、最近的展览。沈确谈吐不凡,见解独到,却毫无炫耀之意,反而对林薇随口提到的一个小众画廊表现出 genuine 的兴趣。林薇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在这虚与委蛇的名利场里,这样干净的眼神和交谈,太过稀罕。

自那晚起,沈确成了林薇生活中一个奇特的存在。他并未像其他猎艳者一样紧追不舍,只是偶尔在某个艺术展开幕、某场小型音乐会的间隙出现,远远地对她点头致意,或者在她“不经意”流露对某件展品的喜爱时,默默递上一份相关的资料。他从不问她的家世背景,也不打听她的社交圈,仿佛只对她这个人本身感兴趣。

一次,在一个私人画廊预展上,林薇不小心碰倒了旁边一个空置的香槟塔底座(她根本不敢靠近真正的饮品区)。水晶杯哗啦碎了一地。周围瞬间安静,几道带着探究和轻蔑的目光投来。林薇的脸瞬间煞白,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脸上。她强作镇定,蹲下身去捡拾碎片,指尖却被锋利的边缘划破,一滴血珠冒了出来。

就在她狼狈不堪时,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,递上一块叠得方正的深灰色手帕。是沈确。

“小心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里没有嘲笑,只有一种沉静的关切。

林薇接过手帕,压住伤口,声音有些发紧:“谢谢,沈先生。抱歉,我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沈确打断她,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,“东西碎了可以再买,人伤了,不值得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林小姐,你不必在这里,勉强自己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林薇精心构筑的心防。她猛地抬头看向他,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被看穿的恐慌。沈确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,眼神深邃,仿佛早已洞悉她华丽外袍下所有的不堪与挣扎。

一种无声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,脆弱却真实。林薇开始留意沈确的细节。他总穿洗得发白的工装裤(私下场合),袖口磨出了毛边;他喝水很快,像是习惯了在工地上抢时间;他偶尔会盯着手机屏幕发呆,屏幕上是一张小女孩灿烂的笑脸——那是他走丢的女儿小雨。林薇默默记下小雨失踪时穿的衣服颜色、特征。她利用休息时间,在本地论坛和寻亲平台笨拙地搜索、比对信息,虽然希望渺茫,但总想为他做点什么。

然而,名媛圈的水面下暗流汹涌。林薇的“崛起”和与沈确的亲近,很快引起了圈内一个叫苏蔓的女人的注意。苏蔓是真正的富家女,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。

“哟,林薇,攀上高枝了?”一天下午,苏蔓在高级会所的茶室堵住林薇,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优雅地搅动着红茶,“沈确?啧啧,人家是什么人物?你当真以为他看得上你这种……空壳子?”她凑近林薇耳边,声音甜腻却字字淬毒,“听说他老婆就是在他忙事业的时候被人抱走的,他恨透了我们这种靠脸吃饭、心思不纯的女人!你小心点,别哪天被当成替罪羊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

林薇攥紧了口袋里那本护理书的硬角(她省吃俭用买的,想学点真本事)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强迫自己抬起头,迎上苏蔓挑衅的目光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“哈!”苏蔓冷笑一声,“我告诉你,沈确?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!他留在这里,就是等着找当年那个目击证人算账呢!你最好离他远点,别哪天被当成炮灰都不知道怎么死的!”她甩下一句恶毒的诅咒,优雅地起身离开。

林薇站在原地,寒意比冬夜更深。沈确女儿的死……算账?苏蔓的话像毒蛇钻进耳朵,缠绕住她刚刚萌芽的信任。她想起沈确看手机时沉痛的眼神,想起他偶尔望向人群时那种冰冷的专注。难道他接近自己,真的只是因为寂寞?或者……更糟?是为了麻痹自己,甚至……迁怒?

疑虑像藤蔓,一夜之间疯长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几天后,沈确再次找到她。林薇犹豫了很久,还是去了。沈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不安。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沉默,而是直接问:“有人跟你说了什么?”

林薇的心猛地一跳,垂下眼帘,不敢看他: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沈确沉默片刻,走到露台边缘,背对着她,身影在城市的光污染中显得异常孤峭。“苏蔓说的,不全是假话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小雨,确实是在我参加一个时装周发布会时,在酒店门口被人抱走的。官方报告写得很清楚,监控死角,无迹可寻。”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锋,“但我知道,有目击者。一个当晚在酒店后巷摆摊的老太太,她看到了车牌,却因为害怕一直不敢说。我查到了她,她现在……很危险。”他深深地看着林薇,目光复杂,“我对你好,并非仅仅因为你像小雨。是因为……你让我看到,在这浮华的金箔之下,还有人没完全放弃真实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或许,这也是一种自私的慰藉。”

真相像冰水浇头,林薇浑身发冷,却又奇异地感到一种释然。原来他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往,原来他的沉默并非冷漠,而是深埋的火山。她看着沈确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和孤注一掷的决心,那点因苏蔓挑拨而生的疑虑,瞬间烟消云散。她走上前,第一次主动拥抱了他。他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随即,手臂迟疑地、紧紧地环住了她,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。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,沉重而有力,敲打着林薇的耳膜。

“我信你。”林薇把脸埋在他胸前,声音闷闷的,却异常清晰,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
沈确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。他松开她,双手扶着她的肩膀,眼神里翻涌着惊愕、挣扎,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。“不,薇薇,太危险。你离我越远越好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这件事,不该把你卷进来。”

林薇却固执地摇头,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:“沈确,我不是你的累赘。我想帮你,也想……帮我自己。”她想起自己那些笨拙的练习,想起对未来的微弱渴望,“让我试试。”

接下来的日子,林薇成了沈确计划中一枚隐秘的棋子。她利用自己“假名媛”的身份和在圈内积累的模糊人脉,不动声色地打探消息。她假装对苏蔓的闲聊感兴趣,用省下的钱请她们喝昂贵的下午茶,在觥筹交错间,捕捉那些醉醺醺话语中可能存在的线索碎片。她学会了观察,学会了在混乱中分辨真伪,眼神不再只是躲闪或麻木,而是多了一份沉静的锐利。

终于,在一个暴雨倾盆的深夜,沈确得到了确切消息:那个关键证人——当年在酒店后巷摆小饰品摊的老太太,如今在城西旧货市场看守一个废弃仓库,她手里可能还留着当年偷偷记下的车牌号纸条!时间紧迫,对方很可能在天亮前灭口。

“来不及等警方的正式行动了。”沈确站在窗前,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,映着他紧绷的侧脸,“我们必须现在就去!”

林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,但她没有退缩。她迅速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衣服,把头发胡乱塞进帽子里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
旧货市场在港口最偏僻的角落,巨大的钢铁棚顶在暴雨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骸骨。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。沈确带着林薇,像两道融入雨幕的影子,借助废弃集装箱的掩护,快速接近目标仓库。寒气混合着铁锈和海水的腥咸味扑面而来。

就在他们即将摸到仓库厚重铁门边时,刺眼的车灯突然撕裂雨幕!两辆黑色越野车咆哮着冲进空地,急刹停下。车门打开,几个手持棍棒、面目狰狞的男人跳了下来,为首的是个刀疤脸,眼神凶狠如狼。

“沈老板,久仰!”刀疤脸的声音在雨声中格外刺耳,“等你很久了!识相的,把东西交出来,留你全尸!”

沈确猛地将林薇拽到身后一个巨大的废弃油桶后面,低吼:“跑!快跑!报警!”

“我不走!”林薇死死抓住他的胳膊,声音因恐惧而颤抖,却异常坚决。她看到刀疤脸狞笑着挥手,手下的人分散开来,呈扇形包抄。绝望像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林薇的目光瞥见不远处堆放的几个锈迹斑斑的金属圆筒——那是废弃的工业氧气瓶!

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。她猛地挣脱沈确的手,不顾一切地冲向最近的那个氧气瓶!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会突然发难,愣了一下才怒吼:“抓住她!”

林薇拼尽全力,用肩膀狠狠撞向氧气瓶的阀门!沉重的金属阀门发出刺耳的“嗤啦”声,高压氧气瞬间喷涌而出!强大的反作用力让瓶子像失控的陀螺一样疯狂旋转、弹跳!混乱中,一个逼近的打手被横飞的瓶子狠狠砸中膝盖,惨叫着倒地。场面顿时大乱!

“沈确!走!”林薇嘶喊着,抓起地上一根掉落的铁管,胡乱挥舞着阻挡另一个扑上来的人。混乱给了沈确机会。他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,猛地扑向仓库侧面一扇半开的、锈蚀的小窗!他动作迅捷如豹,瞬间翻了进去!

“妈的!别让他跑了!”刀疤脸气急败坏,一脚踹开挡路的林薇。林薇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地上,雨水和泥水灌进口鼻。她挣扎着想爬起来,一只沾满泥污的沉重皮靴已经狠狠踩在她的胸口,几乎碾碎她的肋骨。刀疤脸俯下身,狰狞的脸在雨水中扭曲:“小贱人,敢坏老子好事!”

剧痛和窒息感让林薇眼前发黑。就在刀疤脸举起手中的钢管,准备给她致命一击时——

“警察!不许动!”

刺目的警灯骤然照亮了整个旧货市场空地!尖锐的警笛声撕裂了雨夜!刀疤脸和他的人瞬间慌了神,咒骂着四散奔逃。几个警察迅速冲过来,制服了来不及逃跑的打手。

林薇躺在泥水里,大口喘着粗气,胸口火烧火燎地疼。模糊的视线里,她看到沈确从仓库小窗跳了出来,浑身湿透,脸上带着血痕,却第一时间冲到她身边。他跪在泥水里,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薇薇!薇薇!你怎么样?”

林薇想说话,却只能咳出一口带着泥腥味的血沫。她看着沈确焦急痛苦的脸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手指艰难地指向仓库的方向,嘴唇翕动:“……人……在里面……安全……”

沈确紧紧抱住她,声音哽咽: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你做到了……薇薇,你做到了……”

……

三个月后,初春的阳光明媚。林薇穿着整洁的浅蓝色护理服,站在“新生护理中心”明亮的玻璃窗前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植物清香混合的味道。她正俯身为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按摩浮肿的小腿。她的动作轻柔而专业,眼神专注而平静。曾经眼底的风尘和麻木,已被一种沉静的温柔取代。母亲的病情稳定,正在康复中。

门铃轻响。林薇抬起头,看到沈确站在门口。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休闲裤,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洋桔梗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他瘦了些,但眼神清亮,肩上的重担似乎卸下了大半。那场旧货市场夜战后,关键证人被及时保护,沈确女儿的线索得以延续追查(虽未立刻找到,但方向明确),幕后黑手落网。沈确处理完所有后续,拒绝了家族安排的海外职位,选择留在了这座城市。

“下班了?”沈确走近,将花递给她。

林薇接过花,脸颊微红,点点头。她脱下护理服外套,露出里面素净的米色连衣裙。两人并肩走出护理中心,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他们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车流不息,霓虹灯尚未点亮,城市呈现出一种难得的、真实的白昼面貌。

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沈确问,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。他的掌心温暖干燥。

林薇想了想,狡黠一笑:“上次巷口那家馄饨摊,老板娘新熬的骨头汤,特别香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快,“不过这次,我请你。用我第一个月的工资。”

沈确看着她眼中跳跃的、属于未来的光芒,握紧了她的手,笑意更深:“好。听你的。”

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,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,港口的方向,海风送来隐约的汽笛声。那些曾将他们困在泥沼里的金箔与谎言,此刻在朗朗晴空下,显得如此遥远而虚幻。前路或许仍有风雨,但这一次,他们并肩而行,手中紧握的,是彼此给予的、足以抵御世间寒凉的温度——那温度,足以融化过往的坚冰,照亮脚下每一寸真实的土地。而林薇知道,无论未来是否还能找到小雨,她和沈确,都已在彼此破碎的假面下,找到了重新以真面目相待的勇气。金箔终会剥落,唯有真心,才能筑起抵御世间寒凉的堡垒。